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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25年12月19日，美国里诺，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TikTok USDS（美国数据安全）的标志。图/视觉中国
在重峦叠嶂的政治围堵、两次总统更迭与一场濒临封禁的生死危机后，TikTok终于以一场精密设计的资本与治理重构，得以在美国存活。2026年1月，TikTok正式成立“美国数据安全合资有限责任公司”，将数据、算法与内容审核权交由多个资本组成的美方主导的董事会掌控。
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
文 /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何文翔
编辑 / 李屾淼 lishenmiao1989@126.com
TikTok的美国“居留证”
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8日，TikTok全球CEO周受资给TikTok员工发了一封备受关注的内部信：平台已与三家资方签署协议，计划设立一个新的美国合资实体，重组TikTok在美业务的资本结构、合规安排与治理体系。
这一美国合资实体将直接负责TikTok美国用户数据保护、内容审核、推荐算法管理、软件系统安全等等，并在董事会结构和技术执行层面引入多重约束。这套安排试图暂时挡住全国性禁令，稳住庞大的美国用户群体，但在信末，周受资也承认，距离最后期限“依然有很多工作要做”。
这一结语像一枚图钉，将两年来TikTok在美艰难求存的图景挂在墙上。TikTok在美国从来不缺流量，更不缺深受用户喜爱与依赖的事实证据，它只缺一张能让华盛顿政客点头的“安全证书”。而华盛顿的TikTok老猎手们也厌烦了周受资在听证会上一而再地解释“我们很安全”——他们只关注如何将TikTok声称的“平台安全”“在地合规”等拆成能被监督、接管乃至随时剥离的模块，然后打包装进一个美国政客能接受，法律上也说得过去的盒子里。
2026年1月22日，这个盒子终于被合上。TikTok宣布完成交易，正式成立TikTok美国数据安全合资有限责任公司（TikTok USDS Joint Venture LLC，简称“USDS合资”）。
在新合资方案中，字节跳动持股降至19.9%，保住最大单一股东之位，刚好卡在美国“不卖就禁”法案中针对所谓“外国敌手”设置的20%控股红线以内。而当前美国及全球股东持股30.1%——字节跳动此前并未具体披露其究竟是何许人也。投资者名单显示，只有两名老股东持有“USDS合资”的股份，分别为海纳国际集团和泛大西洋投资。
“USDS合资”的资本结构，最引人瞩目的部分无疑是持股50%的新资方。占大头的是甲骨文、银湖资本与阿联酋阿布扎比主权基金MGX这三家持股15%的资方。
其余5%股份则分散在一揽子投资者当中，包括戴尔创始人的戴尔家族办公室；由美国投资机构Dragoneer合伙人管理的Merritt Way；投资过OpenAI的Alpha Wave Partners；俄裔以色列籍投资人尤里·米尔纳夫妇旗下的机构Virgo LI；法国电信大亨泽维尔·尼尔的家族办公室NJJ Capital等等。
董事会也将面临改组，原TikTok高管亚当·普雷瑟担任“USDS合资”的CEO，美国信息技术服务公司DXC总裁兼CEO劳尔·费尔南德斯担任独立董事和安全委员会主席，而周受资仍负责领导TikTok全球业务和战略发展。其余7人董事会包括银湖资本、甲骨文、MGX、私募机构TPG、海纳国际等资方的高层。这份名单上全球科技界“众星云集”固然酷炫，但也足见过去一年TikTok在美业务竞购之激烈，博弈之复杂。
一些人视其为TikTok遭围猎后的无奈妥协，也有人将其翻译成“胜利的走钢丝”。或许准确的概括是，TikTok在一场拉锯多年的政治冲突中，破译出了一套跨国企业治理密码。接下来，TikTok在美求存或许可以不再依赖搜索热度、支持者集会以及“我们能安全融入美国”的裹脚布式复述，而是凭借一套章程明确、董事会治理、本土云服务器锁定并交由甲骨文第三方反复核算的制度安排，作为在美国生存的“居留证”。
“他们可能拯救了TikTok，但国家安全问题依然会持续”
被华盛顿政客关注的“USDS合资”核心功能，无外乎数据、业务、算法、安全。它们一同决定了TikTok向谁负责，被谁检查以及会被谁按下暂停键。
数据层面，“USDS合资”跳出了以往“数据隔离”的思路，转而强调对TikTok数据全生命周期的合规管理。未来TikTok美国用户数据，将存储于由甲骨文在美本土云计算基础设施组成的云环境中，并由第三方专家审计、认证其数据隐私和网络安全项目。这一数据设计在物理层面实现美国数据本地化，也在法律层面将数据治理直接纳入美国现行监管之下。
业务层面，“USDS合资”将承担直接事关美国用户的治理职能，包括数据保护、内容审核、算法管理以及软件保障等决策权；TikTok的美国实体将继续负责平台的全球性商业与产品协同事务，集中在全球产品之间的互联互通、电商与广告业务的运营、市场营销等商业领域。
▲2026年1月23日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卡尔弗城，TikTok总部大楼 图/视觉中国
至于最为重要的算法，字节跳动将继续拥有TikTok算法的知识产权，向“USDS合资”授权使用与其内容推荐相关的AI技术框架，并收取授权费。“USDS合资”则将基于甲骨文提供的美国用户数据，对内容推荐算法进行重新训练与部署，彭博社称之为“训练出一个全新的算法系统”。有评论也指出，此后美版TikTok将不再依赖或受外部影响的推荐内容，而完全从美国用户的浏览行为中学习。
“算法之争”作为TikTok美国合资方案的敏感区域，被高层用授权知识产权而非出口管制合规的框架进行了重新定义。当然，美国国会与战略界的对华鹰派大概率不会满足于此，不排除未来将继续加码要价。保守右翼的哈德逊智库高级研究员迈克·索伯利克就直言，“他们可能拯救了TikTok，但国家安全问题依然会持续。”
但新方案足以让TikTok获得更多探索合规的空间，也为华盛顿如何看待海外技术平台树立先例。这就是“USDS合资”新方案的真实用途。TikTok高层无法左右美国社会乃至政客是否喜欢乃至容忍TikTok，只能尽可能在美国政治系统下将平台纳入可控轨道。相比此前经与美国“外国投资委员会”（CFIUS）协商、耗资超20亿美元却最终流产的“得克萨斯计划”，这一轮新合资方案考虑了更多。
或许更重要的是，“USDS合资”方案将华盛顿施压TikTok以力图促成的单次变卖，转变为引入了时间维度与过程管理的长期合规。
毕竟，美国部分政客对TikTok的“安全焦虑”总是带有某种过分具体的臆想，为了数据是否会被调取、内容是否会被引导、算法是否会被操控等问题不断炒作、论证与动议提案，可谓煞费苦心。
而“USDS合资”方案由多层合规拼图凑成，形成一套“美国优先”时代下安全胜过发展、本土大于全球的准入合同，将华盛顿政客们浮想联翩的威胁泡沫压缩成合规操作项目，将莫须有的违规变成可监督的过程。
TikTok版美国往事：在艰难中出奇招
自2017年字节跳动收购音乐视频软件Musical.ly，并在不久后将其与抖音海外版合并为TikTok以来，TikTok就在美国乃至全球遭遇接二连三的围剿。从北美、欧亚到印太，一边是各路行政部门、议会委员会和地方州的调查、并购与禁用，一边是TikTok见招拆招的诉讼、应询与扩展。
期间，来自美国的压力最是复杂且新奇，却也最能让TikTok团队感知如何适配从“全球化”到“安全化”的时代变迁，并摸索出求存套路。
过去两年，TikTok在美国的命运多舛，其中这几道坎让“封禁”从舆论威胁变成迫在眉睫的现实，又让“封禁”在最后关头，被一套更复杂的制度设计所替换。
2020年8月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发布了首份封禁TikTok的行政令，很快TikTok及字节跳动便启动诉讼反击，并在华盛顿特区法院赢得初步判决胜利。然而，2022年美国推动政府设备禁用TikTok立法并获得多州响应后，它的处境开始艰难，并导致2023年3月周受资参加了那场荒诞听证会。
▲2023年3月23日，美国华盛顿特区，TikTok首席执行官周受资出席美国国会众议院能源和商务委员会听证会。图/视觉中国
进入2024年，华盛顿政客们正式诉诸立法程序，推动强硬的剥离与排除。2024年4月24日，时任美国总统拜登签署《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案》，试图将“剥离或禁用”从口头威胁变成有明确期限的法规。法案给出270天的处置期，并允许一次性90天延长。
一纸行政令可以被法院叫停，但既成立法却是一堵厚障壁，墙壁上还刻着醒目的日期。从这一天起，TikTok与华盛顿对手的切磋变得更加难缠。
随后，TikTok和它背后的利益相关者开始加速动员，创作者、广告商、中小商家、州政府、游说团队各自寻找抓手。在禁令生效前的近半年间，TikTok穷尽司法途径，将美国司法部一路诉讼到美国最高法院，但未能成功。2025年1月19日，TikTok在270天限期到来之际被迫停运。
在2024选战中为选票而支持TikTok的特朗普，重返白宫后不断给TikTok进行改造与缓冲的宽限期。2025年1月20日，特朗普的“上岸第一剑”便瞄准TikTok。白宫发布文件明确特朗普总统将保证“不卖就禁”剥离法案适用于TikTok，同时给执行留出时间窗口。特朗普称其为“国家安全”审查的延续，TikTok则嗅到争取更大交易空间的机会。
随着平台在美国的社会、文化、数字生态嵌入程度越深，封禁的政治成本和特朗普政府遭受的政治代价也就水涨船高。最终，TikTok在美积极运作赢得了特朗普政府四份宽限行政令，让TikTok争端穿过中美元首通话，进入了2025年9月中美马德里经贸谈判框架，并相对平稳地上岸。
随着2025年12月周受资内部信将合规方案打到媒体聚光灯下，TikTok的美国故事基本确定了一个逗号。期间，美方目标始终，方法不断升级；TikTok的用户规模始终稳定，合规路径在不断变化。最终，“USDS合资”成为留在台面上的妥协答案。特朗普在社交媒体“真实社交”发帖称，白宫将TikTok协议“带向了一个非常戏剧性、利落且美丽的收尾”。
美国人民保住了TikTok
“TikTok问题”很少出现在商业模型里，而经常出现在政治迷宫里。其关键在于这个平台在美国社会的覆盖面实在过大，影响力实在过盛。哪怕在最紧张的阶段，平台依然反复强调自己拥有约1.7亿美国用户，如今更是增长至约2亿。如此规模，使平台获得了独特的谈判筹码。
更重要的是代际分布。美国青年世代已将TikTok视为常态化、生活化的社交圈层，以及搜索引擎、时事之窗与购物娱乐的组合体。
根据2025年7月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调，美国13–17岁青少年当中约63%表示使用过TikTok，仅次于YouTube；其中约57%每天访问TikTok至少一次，约20%表示自己“几乎一直使用”TikTok或YouTube。
拥有1600万TikTok账号粉丝的特朗普，又何尝不知TikTok对于收割年轻选票、助其稳定地位的魔力？2025年9月特朗普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，直言TikTok是“自己赢得年轻选民并最终拿下2024大选”的宝器。
合资方案出炉后，特朗普又马上在“真实社交”上发帖称：TikTok现在将由一群“伟大的美国爱国者和投资者”拥有，并成为全球最大且最重要的声音。“我只希望未来很久，那些使用并热爱TikTok的人能记住我。”
关于TikTok助选的“特朗普推论”，在逻辑上仍需论证，但无疑能证明另一件事：它早已超过了一家外资科技平台企业的范畴，而进入了美国社会运转的毛细血管。
▲2024年3月12日，美国华盛顿特区，用户在美国国会大厦外举着支持TikTok的标语。图/视觉中国
TikTok的商业价值与利润创收效能不容忽视。2024年TikTok起诉美国政府时的自我评估称，平台广告、营销与内容分配已经为美国2023财年GDP贡献200多亿美元，而其自身运营又额外贡献85亿美元。如果被禁用，Instagram、Facebook、Youtube和Snapchat能从其分到8%的美国社交媒体广告份额，这是一块很大的蛋糕。
TikTok在美国另一大商业收入是电商。截至2025年6月，TikTok销售额已同比增长120%，超17万家美国本地中小型企业入驻。2025年美区春季、夏季和年中大促中，TikTok电商交易总额（GMV）分别同比增长107%、114%和118%。
当一个全球数字平台连接起美国本地用户、无数创作者的收入、商家的广告投放、品牌的营销预算、地方经济的岗位与税收、选举政治的红利……封禁TikTok就很难只被视作“国家安全措施”。在过去两年的拉锯中，这股结构性张力一直存在。
合资之后，一扇门槛更高的门
TikTok“USDS合资”落地之后，不少人着实松了一口气：全国性禁令至少暂时远离，创作者不用担心账号突然消失，广告商不用在合同里反复写“不可抗力条款”。
更深层的变化在于治理模式，跨国数字平台在美生存与运营方式已经被TikTok创造出一个新模板，虽然尚不算标准和普适，但足以成为一个能被参考的重要案例——未来任何一个被美国政客视为所谓“敌手势力”控制的大型数字平台想继续在美国运营，可能都要回答一串类似的问题：数据放在哪里？算法怎么更新？谁能访问、谁来审计、董事会如何组成？哪项权力可以被监管机构立即叫停？
维持这套合资方案的价格很昂贵。它要求东道国付出较大的监管资源，也要求长期稳定的政治环境。反过来说，美国政党政治越极化，这套合规结构就越脆弱。此外，美国中期选举、党派轮替、外交政策分歧、文化战争爆炸……重新将TikTok拖回高冲突泥潭与无限期拉锯的爆点实在太多。
对此，“USDS合资”的结构设计在一定程度上能拖延时间、降低烈度，并且让冲突变得技术化、程序化，但董事会和资本方也都无法保证，未来问题不会被再次政治化。
对TikTok而言，“USDS合资”或许已成为在美国最现实的存在方式：继续拥抱一个年轻粉丝众多、数字经济蓬勃的“社会美国”；同时接受一个约束更紧、氛围更冷、围剿更密的“政治美国”。
而对于美国政界，平静看待“USDS合资”的出现，也同样是一次拨乱反正。特朗普政府和国会山政客们不会放弃坚持“国家安全”优先，同时也承认一个大型数字平台已然深度嵌入社会后，封禁会付出更高昂的代价。
周受资内部信末的那句 “还有很多工作要做”。如今再看，仍然成立。“USDS合资”解决了法案与行政令的倒计时，却让TikTok进入了另一种倒计时。
这个历经围剿、反围剿的超大数字平台，未来依然需要在每一次监管、每一次算法升级、每一次美国社会舆论转向之际，用政客与民众听得懂的语言，来证明这套从“全球化”逐渐迈向“安全化”时代下的合规结构还能运转。
只要美国人继续刷TikTok的手指不停歇，华盛顿的政客们就依然会虎视眈眈，不过至少从现在开始南方配资平台，TikTok在与时间赛跑的合规之路不至于裸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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